第六章：重生的森林 (第1/1页)

    回到台北的那天，天空下着细雨，但林予夏不再觉得那雨是黏腻的。她拖着行李箱走进那间曾经预备当作婚房的公寓，屋子里有一GU淡淡的尘土味。

    她没有开灯，而是先走到窗边，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。城市的霓虹灯火瞬间涌了进来，照亮了客厅里那些曾经让她心碎的家具。

    「我回来了。」她轻声对空荡荡的房间说。

    第二天，予夏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找来了搬家公司和油漆工。她把那面陈默漆的、象徵浪漫却显得压抑的藕粉sE墙壁，改漆成了冷静而优雅的灰蓝sE。她卖掉了那张两人一起挑选的大沙发，换成了一张宽敞的实木长桌，桌上放着她在南方买回来的整套绘画工具和一盆生机B0B0的虎尾兰。

    接着，她去了理发厅。

    「剪掉，剪到肩膀这里。」她看着镜子里的长发，那是陈默喜欢的样子。

    设计师有些迟疑，「林小姐，这头发发质很好，剪掉可惜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」予夏微笑着，眼神坚定，「它承载了太多旧的东西，太重了。」

    当剪刀划过发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予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。剪掉的不只是头发，更是那段被「待嫁」身份束缚的、诚惶诚恐的时光。

    回归职场後的予夏，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不再是那个下班时间一到就急着回家煮饭、为了配合男友节奏而推掉出差机会的「林助理」。她主动接下了公司最棘手的古蹟修复与空间活化案，她把在南方小镇感受到的那种「废墟美学」和木头的温度，融入到设计中。

    「予夏，你最近的设计很有灵气。」王姐看着她的提案，惊讶地抬起头，「你以前的图稿很JiNg确，但现在的图稿有生命。」

    予夏笑了。那是因为她终於不再试图去粉饰太平，而是学会了直面那些残缺与裂缝。

    半年後，予夏在住家附近的社区教室报名了陶艺课。

    当泥土在手中旋转、变形，最後在千度高温中淬炼成瓷，她T会到了一种掌控感。毁掉一个泥胚只需要一瞬间，但成就一个作品需要漫长的耐X。生活也是。

    她开始在社群媒T上分享自己的陶艺作品和设计草图。她的头像换成了在海边大笑的背影，短发飞扬。她不再频繁查看谁按了赞，也不再隐藏自己的年龄。

    三十五岁的生日那天，予夏给自己买了一束玛格丽特，独自在长桌前画图。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mama传来的讯息。

    「夏夏，生日快乐。王阿姨说要介绍一个对象……」

    予夏回覆道：「妈，谢谢你，但我现在过得很充实。如果有合适的人，我会去认识，但我不急着找归宿了。因为我发现，我自己就是我最好的归宿。」

    日子平静得像水，直到那个周末的午後。

    予夏在忠孝东路的街头等红绿灯，手里抱着刚修好的一叠设计图。

    人群中，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撞进了她的视线。

    是陈默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有些起皱的衬衫，手里提着连锁超市的塑胶袋。他看起来瘦了很多，眼底有着深深的黑青，原本温和的脸孔此刻显出一种被生活消磨後的疲态。他身边没有那个叫「小鹿」的nV孩，只有他一个人，孤零零地站在人cHa0中。

    陈默也看见了予夏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眼神中闪过惊讶、羞愧，最後定格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。他看着予夏，看着她俐落的短发、自信的穿着，以及那双不再写满哀怨与渴求的眼睛。

    「予夏……」他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绿灯亮了，人cHa0开始移动。他们站在路口的两端，像是一段历史的两极。

    陈默迟疑地走过来，在距离予夏两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变了很多。你看起来过得很好。」

    「我过得很好。」予夏语气平淡，没有讽刺，也没有愤怒。

    陈默低下头，避开她的视线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塑胶袋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。那时候，我不知道该怎麽面对你……我知道我很混蛋，连句道别都没说就走了。这一年多来，我一直想打电话给你，但我没脸打……」

    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。说东京的生活不如预期，说那个nV孩太年轻不懂事，说他其实一直很怀念以前他们在一起的稳定……

    予夏静静地听着。曾几何时，这些话是她求之不得的救命稻草。她曾以为只要听到他的忏悔，她的痛苦就能得到平反。

    但现在，听着这些迟到了一年多的解释，她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。她看着眼前的男人，突然觉得他很小、很远。他像是一个被困在自己懦弱里的孩子，即便逃到了东京，依然没能长大。

    「陈默。」予夏轻声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陈默停了下来，期待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「那些解释，你留给以後的自己吧。」予夏微微一笑，那是彻底放下的微笑，「我已经不需要听了。不管是为什麽走、为什麽不联络、为什麽後悔，对现在的我来说，都已经不重要了。」

    「予夏，我只是想求你原谅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原谅你了。」予夏看着他的眼睛，「但不是因为你道歉了，而是因为我不再需要你了。你的消失，曾经是我生命里的黑洞；但现在我发现，那是命运在帮我清空空间，好让我可以种下自己的森林。」

    陈默愣在那里，看着予夏。他发现，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走进那个森林的资格。

    「我要去开会了。祝你以後……能学会诚实地面对自己。」

    予夏对他点了点头，侧身绕过他，迈步走向对街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她能感觉到陈默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背後，但那已经与她无关。

    她穿过斑马线，走进灿烂的午後yAn光里。

    台北的街头依然拥挤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各自的焦虑与追求。但在这喧嚣的世界中，予夏听见了自己稳定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这八年，她以为自己是在走向婚姻。

    现在她才明白，她其实是在绕路，绕过那个不适合的人，绕过那些社会给予的枷锁，最终走回了自己的心里。

    她想起蓝姨说过的那句话：「他没有带走你的未来，他只是把你的未来还给了你自己。」

    予夏抬起头，看着街道两旁茂盛的行道树。

    那些树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为她的归来鼓掌。

    她不再是那个等待被选择、等待被赋予身份的nV孩。

    她是林予夏。

    她拥有一座完整的森林，在那里，每一棵树都叫作「自我」，每一朵花都开得自由而从容。

    全书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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