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静止的时钟 (第1/1页)

    台北入秋後的雨总像断了线的珠子，黏糊糊地打在落地窗上。

    林予夏坐在敦化南路一家法式餐厅的角落，桌上的蜡烛已经烧掉了一大半，烛芯在玻璃杯里微微跳动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特意挑选的雾青sE丝质长裙，那是陈默说过最适合她的颜sE。她甚至还去沙龙做了指甲，淡淡的lU0粉sE，为了配得上她预想中待会儿可能会戴上戒指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分。

    他们约的是七点。这三个小时里，予夏拨了二十六通电话，传了无数条讯息，所有的回应都石沈大海。

    起初，她担心他出车祸、担心他加班太累，心悬在嗓门口，每当自动门开启的风铃声响起，她都会猛地抬头。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那种焦虑逐渐演变成一种彻骨的寒意。

    今天是他们交往八周年的纪念日。

    这八年来，陈默从没迟到过这麽久。他是那种温和到有些平庸的男人，虽然没什麽大志向，但胜在稳定。予夏从二十六岁陪他到三十四岁，从租来的五坪小套房搬到现在贷款买下的三十坪公寓。她以为这就是Ai情的终极模样——平淡、稳定，然後顺理成章地走进婚姻。

    「小姐，不好意思，我们厨房快要休息了，请问主餐要现在上吗？」服务生走过来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同情。

    予夏僵y地牵动了一下嘴角，「不用了，帮我买单吧。酒……酒退掉，谢谢。」

    她起身时，双腿有些发软。桌上那份JiNg心挑选的领带夹静静地躺在礼物盒里，像一个拙劣的笑话。

    走出餐厅，冷雨扑面而来，予夏没撑伞，任由雨水打Sh她JiNg心打理的卷发。她脑子里反覆播放着这几个月的片段。其实，崩坏是有预兆的，只是她一直不愿承认。

    陈默这三个月变得很忙。他的手机开始设定密码，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，对她的关心总是用「喔」、「嗯」、「累了」来敷衍。予夏曾试探X地问过：「我们是不是该找个时间把婚纱订一订？」

    那时陈默正盯着手机，头也不抬地说：「再说吧，最近公司接了个大案子，压力大。」

    「再说吧」这三个字，像是一道无形的墙，横亘在他们之间。

    予夏回到家，屋子里一片漆黑。她没有开灯，脱掉Sh透的高跟鞋，赤脚走进客厅。她本以为会看到陈默坐在沙发上，一脸愧疚地解释为什麽没去餐厅。

    但客厅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她走进卧室，打开灯。衣柜门半掩着，陈默常用的那个行李箱不见了。她发疯似地拉开cH0U屉，他的护照、几件随身衣物，还有那台他视若珍宝的相机，全都不见了。

    没有留字条，没有道别，连一通分手的简讯都没有。

    予夏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手机萤幕映照出她苍白如鬼魅的脸。她颤抖着手指，点开了那个已经被她封存很久，却始终舍不得删除的、属於陈默好友圈的共同群组。

    一条新的动态跃入眼帘。那是他们共同的一位大学同学发的，半小时前。

    照片是在机场拍的，灯光璀璨。陈默穿着那件予夏买给他的灰sE大衣，身边站着一个nV孩。nV孩很年轻，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，笑得灿烂夺目，手紧紧g着陈默的手臂。陈默对着镜头，眼神里是予夏许久未见的温柔与轻快。

    文字写着：「恭喜老陈，终於追随真Ai，奔向新生活！东京见！」

    那一刻，予夏听见了自己身T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。不是清脆的响声，而是像老旧建筑坍塌时，那种沉闷、细碎、却彻底的崩毁。

    原来，他不是消失了。他只是不想联络她。

    原来，他不是压力大，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原来，这八年的长跑，在他眼里，只是一场可以随时中断、且不需要任何交代的赛事。

    予夏蜷缩在客厅的地板上，雨声在窗外变得更加暴戾。她感到一阵反胃，那种被彻底否定的羞辱感，b被背叛的愤怒更加剧烈。

    「八年……」她低声呢喃。

    三十四岁的她，看着镜子里那张虽然保养得宜，却已经透出疲态的脸。在华人的社会逻辑里，这是一个极其尴尬的年纪。她把nVX最JiNg华、最不可逆的时光，全押在了一个男人身上。她陪他走过职场新人期的窘迫，陪他在深夜为了一份提案焦头烂额，甚至连未来的孩子叫什麽名字都想好了。

    可现在，对方的沈默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，一下又一下地锯着她的尊严。

    他甚至不敢当面说一声分手。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——「抹除」。他像抹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，试图把这八年的痕迹一笔g销。

    予夏不记得自己是怎麽熬过那个晚上的。

    她没有哭，只是瞪着天花板，看着窗外的天sE从铅灰sE转为灰白，再转为惨白。她试着再拨一次电话，回应她的依然是冷冰冰的机器nV声：「您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……」

    她突然意识到，这就是结局了。没有大吵大闹，没有洒狗血的对质。那个曾经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人，在八周年的这一晚，将她彻底遗弃在了静止的时间里。

    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mama传来的讯息：「夏夏，昨晚庆祝得怎麽样？陈默有没有跟你提结婚的事？隔壁王阿姨的nV儿都要生二胎了，你也别太拖了……」

    予夏看着那行字，胃部一阵翻搅。她冲进厕所，对着马桶乾呕起来。她呕出的不是食物，而是这八年来累积的所有委屈、妥协与期待。

    当她再次抬起头，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、狼狈不堪的nV人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凉。

    陈默的消失，带走的不仅是感情，还有予夏对「时间」的掌控感。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宣告破产的投资人，在努力了八年後，最终被市场无情地踢出局，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但最让她痛恨的是，即便到了这一刻，她心里竟然还在想：如果他现在推开门进来，跟我说这只是一个玩笑，我是不是会原谅他？

    这个念头让予夏感到深深的羞耻。

    她扶着洗手台站起来，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清水。水流不断涌动，这世界并没有因为她的心碎而停止运转。

    「林予夏。」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，「他不要你了。」

    她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。水很冷，冷到让大脑生疼。

    在那片冰冷的静谧中，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：「如果一个人在你的生命里彻底失踪，那不是因为他走丢了，而是因为他不想被你找到。」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水珠顺着脸颊滑落，分不清是水还是泪。

    这一天，是她三十四岁的秋天。她的八年，在这一刻正式宣告成为灰烬。她还不知道未来会在哪里，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亲友的询问。她只知道，从这一秒起，那个叫陈默的男人，Si在了她的世界里。

    而她，必须在废墟中站起来，独自去面对那个曾经以为会有人陪伴的、漫长而荒凉的余生。

    这只是第一天。

    予夏走回卧室，拿起手机，将那个存了八年的号码，缓缓地拉入了黑名单。指尖触碰到萤幕的瞬间，她感觉心尖抖了一下。那是最後的一丝联系。

    断开了。

    房间里Si寂一片，只有墙上的时钟，滴答、滴答地走着。

    时间还在走，只是，它不再是为了等待谁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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